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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te: 2015-11-17 00:00:00Written By

乡愁:关怀与唤醒 清华苑副总建筑师陈竹乡村活动访谈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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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把视线投向了乡村,是城市化扩张的延伸、还是因为城市化进程的延缓?无论怎样,乡村的环境生态似乎因此而面临着新的考验,传统村落可能由之前的修缮保护进入到改造、甚至再造的阶段。2014 年9 月,广东省“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专业志愿者下乡服务”活动拉开了帷幕。由广东省城市规划协会、广东省工程勘察设计行业协会、广东省注册建筑师协会联合发出倡议:富有理想、抱负、有奉献精神的规划师、建筑师、工程师立即行动起来。清华苑副总建筑师陈竹以专业志愿者的身份,利用各种渠道自愿服务乡村,就“汕头市南澳县”展开调研,为科学规划建设乡村、改善农村人居环境、保护和传承历史文化献出自己一份力量。

 

 

当您知道要开展这个三师下乡的活动,被选为第一批志愿者的时候,您的心情是怎么样的?能谈下您为什么要参加这次三师活动吗?

去年下半年,在看到由省住建厅和勘协发起的这次“三师下乡”活动的通告后,我就决定一定要参与这项活动。虽然当时还不清楚自己究竟能做点什么,但觉得能够通过政府牵线有途径有平台能对广东乡村提供帮助,有各方人士聚在一起关注乡村建设与发展的问题,总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当下中国城市建筑正进入到深度城镇化时期。个人认为,随着中国城市化发展速度趋于平稳,小城镇与乡村建设的重要性将越来越明显。作为规划和建筑师,我们在职业从业中基本着眼于城市建设。实际上农村与城市有根本的不同。在怎样发展农村的问题上,现在国内无论是理论还是实践上的共识远没有达成,还需要我们政府、社会与专业者的共同努力。这次三师活动,我觉得不光是回应从中央层面下来的关于“发扬传统文化”、“要看得见乡愁”的要求,也是顺应了当下发展新型城镇化的趋势,时机非常好。

看您的资料,我们知道您对于广东乡村特别是传统村落有长期的研究关注。今年5月您还专门来广州参加了“保护传统村落”的学术研讨会并做了专题演讲。您是什么时候开始关注广东村落的呢?

传统建筑特色和保护的问题是建筑学的专业内容,尤其对于建筑教育和理论研究而言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议题。对于一线从事建筑设计的广大建筑师而言,长期处在以市场为价值导向,以个人审美作为精神导向的设计流程中,“传统建筑文化”常被当作一个 “老调过时”的东西,或者仅仅是个符号标签,贴上就行。可以说,怎样在当下的社会市场环境中开拓传统建筑文化保护与发展的问题,既需要理论思维的创新,又需要有实践操作上的创新。

我从02年自己开车了后有机会就往周围乡村跑,刚开始是完全个人业余爱好,看到现象多了,后面就渐渐思考一些问题。从一开始主要关注传统建筑空间形态特征等传统建筑学的观察角度,逐步到更注意关注传统村落生存与发展的角度。其实现在乡村发展特别需要专业人士的帮助。建筑规划师也需要拓展专业的领域,重新审视自己在设计工作中思考角度和技术方法,关注更宽层面的社会与文化层面的问题,才能摆脱常规的技术工具导向,重拾建筑执业领域上的价值基础。这也是我5月份广州参加“保护传统村落”学术研讨会表达的主要观点。

作为专业志愿者可不可以分享一下您这次三师服务的历程吗?

我对接的是汕头市南澳县广东省新农村示范片的几个村。今年年初,在省协会的帮助下,我和汕头市与南澳的有关领导取得联系,并与其它六位志愿者一道成立工作组,在7月份对这几个村进行了考察。除了听取地方领导意见外,我们主要对村庄的现状建筑、内部与外部环境等方面进行了考察。并且结合现场观察,以问卷结合访谈的方式向村民和村干部了解他们对于发展建设的想法。现场调研回来后的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们经过搜集整理调研资料,在参阅南澳建设的有关文献以及相关理论研究的基础上,试图把调研的初步思考整理出来。我想,由于我们对口的是一个片区的几个村庄。各个村的问题有各自的特点,又有一些共性的特征。如果我们把看到的问题和一些思考提出来,提一点“可供参考的思路”给南澳政府,或许能对他们下一步的深化设计和实施建设有一点帮助。所以,这一步我们的行动可能有点偏重理论建设,涉及到几个村在规划和新农村发展上的一些方式和方法问题。阶段性的工作成果是《广东省“三师下乡”汕头南澳工作组调研报告》,目前已完成,并呈交给省协会。

今天的乡村,常常会产生各种形式的冲突,您在志愿服务的时候有没有遇到一些矛盾?您觉得怎么才能得到解决?

乡村建设与城市中建设一样,都会因涉及方方面面的利益,不同人群的诉求与关注点不同而呈现出各种矛盾。就单从规划建筑专业角度而言,城市的建设和规划管制发展了几十年基本都体系化了,而关于农村或符合农村特点的有关规划标准几乎没有,很多是过去的,或城市标准,规划管制很大程度服从与各项政府文件。因此可以说乡村建设中缺乏细致有效权威的技术管理,而各层政府管理者的诉求不同,会导致在推进政策时候重点不一,增加政策的不确定性,在执行层面的歧义和混乱就更容易发生。这是从上至下的角度。从下至上而言,村民的文化意识程度普遍不高,基本关注自身眼前利益,因为意见长期被忽视而参与积极共同建设的自主意识较弱。过去传统礼制道德的约束力在乡村这个熟人社会中逐渐在淡薄,而现代社会中的法理意识又没有深入人心,这些都是当下乡村具有普遍性的现状。

基于这样的看法,我个人认为,在乡村建设上的矛盾基本都是各方利益诉求不同造成的,为此各方都应该有所调整,才能化解矛盾。在此我不太赞同一个很普遍的观点,认为农民首先需要被教育。我认为长期以来无论是政府或者我们这些规划专业人士都不太清楚农民到底需要什么。比如我在浙江农村调研的时候,有同行的伙伴问那些外出打工春节才返乡的农民,还愿不愿意回到家乡,大部分都说都不想回。当时小伙伴的结论是以后乡村都没人了,还谈乡建有什么意思。但是等我们呆的时间长和那些村民熟了,一些人都说,外面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家里能拿外面一半的钱都愿意回乡,问题是家里没钱挣没法子。所以关键还是找到经济出路发展产业的问题。又比如当地的领导非常想通过美化环境带动旅游,但一些项目村里人比较消极不愿配合。我们去访谈后发现,一些村民更迫切的希望是政府能支持补贴种植业,而政府觉得环境整治“见效更快”,发动干部征收土地种植观赏性植物,引起一些矛盾。所以这里有一个官民沟通以及协同决策的问题。

比如三洋村在临环岛路的一侧有一排老房子背面朝路,质量较差确实影响村对外的整体风貌,从发展旅游的角度而言也有必要进行改造。现有规划提出了整治的方案。相比其它很多地方进行的大规模的立面改造,这样的立面整治方案对现状建筑改动并不算大,技术方案也简单可。但据了解村民配合意愿较低实施工作推进困难。一开始我们以为可能主要归因于村民的相对保守观念,对自己个体物权的保护意识过重,只能通过“做村民工作”的劝导方式解决。通过进一步了解,发现除了物权意识,村民和村干部并不认同 “立面美化”这种政府行为的实际意义,因为“房子刷了一遍也不见得比原来好,而且过几年还要刷的”。这就涉及到起码两个重要的值得探讨的问题了:一个是技术问题,什么样的立面改造方式能导向“好的”特色风貌的形成?对这个问题,建筑师的专业眼光与村民肯定是有差别的。第二个是“立面整治”这样的统一行动的目标和意义问题了。为达到“新农村建设两年见成效”的效果,基层政府必须抓一些“看得见效果的时期”。而很多问题实际涉及到机制建设的事情,两年之后怎么办?这就涉及到近期和远期的管理的问题。这两个问题都不好解决。

我的思考是,对第一个问题,专业建筑师和规划师是受过训练的专业人士,应该在建筑形式和技术上提出合理可行的方式。村民普遍都觉得老房子不好,有钱了最好能盖洋楼,贴瓷砖,搞得和城里一样才有面子。人总是向往自己没有的东西。农村自建房追求新大洋,这在全国农村基本都是这个心理。你告诉村民他们保持传统风貌,很多人是不理解的。专业人士必须比村民更有前瞻性和整体眼光。在此方面确实应该对村民有引导的责任。

第二个问题,我认为短期的目标应该服从与长远持续发展的目标,放眼长效,着眼短效。南澳村落的建筑改造能否建立一个多方合作的审查管理制度,以引导后期民居建筑维修建造淘汰不协调建筑,而逐步形成有地域特色的整体风貌?理想的结果是,村民能逐渐在寻求本村特色的问题上形成共识,并以自发的方式来维护,自主更新,形成多元和谐的整体风貌。当然,要能达到这个结果,无论是政府管理还是专业工作者都要付出加倍和持续的努力。

关于传统建筑保护的问题在您服务的村目前是怎样的情况?

传统建筑保护发展的问题目前并没有在目前南澳的新农村建设中得到足够重视。究其原因可能一方面传统建筑历来需要长期的资金投入,新农村建设的短期时间内难以立见成效。另一方面由于涉及到村民权属的问题,执行起来较难。在全国范围内,这些问题在传统建筑保护上都是有普遍性的难题。导致的一个结果是,政府对村落有投入,也投不到传统建筑保护问题上。此外,潮汕地区是广东省传统建筑存留质量较高的地区,很多优秀的传统建筑如从熙公祠、陈慈簧故居等,村落如龙湖寨、前美程洋岗等。这些地方我都跑过,确实有很多传统建筑精品保护得很好。相对而言,南澳岛并不处于潮汕文化的主流或富裕地区,基于农耕的宗祠礼制文化部分被基于渔业的海岛海防文化所替代,因此“祠堂”这一一般广东古村里建筑文化特征最集中的建筑类型在南澳目前保存并不多。南澳几个村是以祈福保平安的庙地位比较显著。对自身传统建筑的质量和价值认可度不高,也可能是现在南澳地方对传统建筑这块不太重视的一个原因。当然,我们获得的资料有限,这可能也仅是一个推测。

在对待传统建筑的问题上,目前从政府官员到普通乡民都有很多观念问题需要建立。很多地方的传统建筑,即使政府层面要保护,村民不愿意。特别是在没法获得新的宅基地又想盖新房的情况下,拆与保的矛盾很大。在南澳村目前还不明显,但随着这一两年旅游开发的发展或者外界资本的进入,这个矛盾就会突出。

实际上,我们在西畔村和澳前村看到不少值得珍惜的传统民居建筑。既具有潮汕民居的特色,又有海盗文化的特点。我发现学术界对南澳海岛的传统建筑研究几乎算是空白,这使得我感觉如果能深入研究,也许能发掘出更多珍贵的建筑文化遗产。目前这些老房子一些自住,一些在出租使用,而不少也非常衰败状态。我想,针对南澳村庄目前的传统建筑现状,如果不尽早加以保护合理管控,在面对旅游和地产开发的冲击下,商业发展和村民无序自建房的突进有可能会在近期加速这些老建筑的消亡,这一过程在全国都在发生,带来无可挽回的遗憾。我相信,随着时间推移,南澳传统建筑的文化价值会越来越被社会重视,其社会综合价值也会逐步显现,成为地方乡村旅游发展的重要资源。为此我感觉首先在规划层面应该先做专项的研究,梳理梳理南澳传统建筑的家底,把质量最好的那一批的保存和维护法定下来。其次,对一些可以适度改造的传统风貌建筑,要研究建筑活化的途径。比如引导利用这些建筑存量搞民宿,农家乐,一方面促进旅游增收,同时还能舒缓南澳岛旅游接待设施的压力,能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这些工作显然很,在新农村建设项目中涵盖。但是如果不能短期实施,也应该规划先行,再以示范项目带动。

您怎么看乡愁?在您服务的村子里,它的乡愁的落点在什么?

关于城镇建设要能“记得住乡愁”这个说法这两年获得社会广泛关注与讨论。能说上“愁”的都是对要失去或已失去的东西。我认为乡愁的概念之所以引起普遍共鸣,说明它切中了一些当下城市发展的问题。它反映的是由于我国过快的城市化发展而造成的城乡发展不平衡加剧的问题。可以笼统说,国家经济增长的成果主要集中在城市,而广大乡村发展较慢甚至倒退。乡村为城市发展提供了最大红利-廉价劳动力,在环境资源上承担了城市化的主要负担,在主导观念上除了在原本的小农意识的基础上增添了市场经济的功利主义外,并没有找到新的乡土文化发展的基石。反映在乡村里,很多乡村在自然环境、建筑环境,甚至社会人文上都出现匮败的现象。

所以“乡愁”不仅是在说一种对故土思想怀旧的情怀,好像外出人想家一样,这是一种狭义的理解。费孝通等社会学者早已证明,中国根本上是一个乡土社会。乡村是我们民族社会文化的基石。现代社会发展中,乡村具有城市不可替代的功能,乡村同时保存了人与自然最亲近的关系,是地域性与本土文化发展的土壤。所以,从这个意义上讲,“乡愁”不见得一定是本乡本土的人才会有。我理解,提到国家城镇化建设层面上的“乡愁”,应该反映的是我们需要对目前的城乡发展模式有个反思,要重新审视我们的传统乡土社会的价值,在人文特质,环境景物,以及空间发展上,都要从我们的传统中寻找可以延续的基因。寻找乡愁的最终落脚点应该是重拾文化自信,重建中国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联系,在此基础上复兴中国文化。

但是,“乡愁”这个文化味的词是很难直接被当地民众理解的。好像围城,城外地人还想进城里,或者把乡建成和城里一样最好,还顾不上怀旧的事。这就涉及到需要提升文化自觉性的问题。有些建筑师认为农民在审美意识上 “土”、“落后”首先需要被教育。我认为,文化的自觉是一个比较高的要求,有它的阶段性时机的问题。在没有解决最迫切的生活需求的时候,要求农民有比较高的传统文化保护意识,文化自豪感自信感,都是过高的理想化要求。无论农民还是城里人,大多数普通中国民众都是在满足了自己对于物质生活的预期目标之后,开始关注其它东西,这是人的需求层次决定的。所以对于农民的文化审美的“落后”,作为下乡的建筑师是应该完全理解,而不应该就此增加自身优越感,觉得可以把自己的个人的、源于城市生活的审美意趣作为标准转嫁给当地人。其实,大多数农村老百姓对于老的东西,传统的东西是有感情的。尤其象广东客家、潮汕地区,由于传统礼制文化的沉淀很深,家族观念很强,我去考察的很多地方民众对“老祖宗”的东西是很珍惜和敬畏的。这种貌似的“守旧”观其实就是本土传统文化得以传承的最核心的内在力量。

作为专业者,我们要解决的技术问题是,怎样把能够承载地方传统文化特色的建筑和空间方式提炼出来,把它与现代生活联系起来,而不是象现在的普遍情况,我把它称为“断裂”式的方式——传统文化从过去到现在的断裂,传统建筑从精神到形式与现代生活的断裂。下乡建筑师首先应该抱着向乡村学习的态度,因为乡土建筑的建造方式基本是自建为主,与城市大规模建造的类似工业流水线的空间生产方式有很大不同。从个体上,农村建筑技术并不具有多高的复杂性。但是,如果拿城市那种快速建造、快速复制的方式来对待农村,将带来巨大的建设性破坏,是最值得警惕的。所以我认为专业建筑师对待农村建筑要“温柔点”,要向本地建造取经,学习和借鉴民间智慧,用创新思想让老的形式能结合新的生活,在精神文化上还有“在地性”。能自觉分辨“有真实文化价值的”与“用文化来包装销售”的两种貌似相似实质完全不同的东西。这就涉及到建筑师的文化素质与使命观的问题。

 

陈竹

1973年出生

深圳市清华苑建筑设计有限公司副总建筑师,香港大学建筑学院城市规划博士。

深圳十佳青年建筑师,深圳市注册建筑师协会副会长。

曾经在香港大学从事建筑与城市研究多年,并在中国大陆主持建设工程项目几十项。她研究和工程实践涉及城市设计、公共建筑、住宅开发等多个领域,论著曾多次在国际国内学术会议和核心刊物中发表。近年关注城市历史遗产与传统村落保护与发展问题,曾作香港历史文化遗迹保护与活化相关研究,“广东传统乡土村落与建筑师执业社会性价值关联”等研究,以及多个“美丽乡村”建设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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